江 湖 三 见

     作者:邱倩，摄影:刘兵营  陈玉玺

      我总是习惯将生活切成两半：一半留给白天的工作与人群，另一半则在夜色降临后，交还给绝对的寂静与文字。下班后，拉上窗帘，拧亮一盏暖黄的台灯，将自己沉入文学的海洋。各位文人墨客优美的作品是我的渡船，载我抵达我未曾踏足过的世界——江南的烟雨、塞北的风沙，或是某个角色内心幽微的波澜。我以为，这便是感知天地最合适的方式。

      直到那个寻常的夜晚，我在一个名为“山荆诗语”的诗词群里，遇见了第一缕不同的“风声”。

      群里多是文人墨客，吟风弄月，酬唱寄怀。工整的格律间，流淌着田园的雅趣或人生的感喟。

      我惯于沉默地欣赏，像看一幅徐徐展开的淡墨山水。

      直到一首诗突兀地闯了进来。它不讲平仄的迂回，没有典故的装饰，字句像出鞘的刃，劈开一团和气的文雅，带着一股草野的、凛冽的生气。我心头一动，点开作者头像——背景是慈云庵的红墙青瓦，一个身影如苍鹰展翅，目光灼灼。简介只有短短几个字：“扬国粹，传武德。”

       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师父的名字叫做刘兵营，1983年出生，九岁时因一部《少林寺》电影的流行，赶赴嵩山习武六载，如今经过二十八载的寒暑苦修，练就一身硬功夫：散打擒拿、双手剑、小红拳、少林拳及各类器械等，几乎样样精通。他曾站在世界传统武术大赛的擂台，一柄春秋大刀舞得虎虎生风，一举夺魁；也曾在全国少林武术大赛上，凭一柄长棍技惊四座，赢得满堂喝彩。

       2015年，他在临城，创办了“禅武堂”，将半生所学倾囊相授，门下弟子已逾五百人。

       那段时间，我正为手头一项青少年公益事务所困扰。我总想将那些被电子屏幕蓝光困住的孩子们拉出来，让他们触摸真实的人间温度，而非虚拟世界的浮光。我带着他们做手工、访古迹、谈理想，却总觉得缺了某种能直击魂魄的、刚健的“元气”。看到那首诗与那个头像的刹那，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：何不让他们见识一下，何为真正的“侠气”？

       我发送了好友申请，忐忑地说明来意，想请他为孩子们讲讲武术。他通过了，回复却极简练，常是我大段热切的铺陈，只换来他“可”、“行”、“好的”、“不错”寥寥几字。屏幕那头，仿佛矗立着一座沉默的冰山，让我有些气馁，心想，高人果然都是如此“高冷”么？

      后来便是我与师父，亦是这江湖的第一见。

      次年春，三八妇女节的登山活动，在天台山广场拉开帷幕。锣鼓喧天里，一片开阔的场地，就是他，我的微信里那个沉默的“习武之人”，立于场中，身旁围着数十人，长者精神矍铄，幼童虎头虎脑，皆身着练功服。没有丝竹相伴，只有一声清越的号令。随即，拳脚生风，刀剑鸣啸。那场面并非表演，更像一种庄严的呈现。长棍如龙搅动风云，短打似豹迅捷刚猛。特别是他，手持一柄古朴的长剑，起落之间，不见杀气，唯有磅礴而沉静的气度，仿佛剑锋所划，不是空气，而是天地间无形的道韵。周遭的喧闹、漫山的春花，似乎都静了一瞬，为他留出一片专注的“场”。

       我站在人群外，心脏被某种力量重重叩击。不是震撼于招式花哨，而是忽然懂得了，为何他写的文字里会有“剑气”。那是一种生命状态，饱满、凝聚、向上。看着队伍里几位与我年龄相仿的师姐，她们的眼神亮如晨星，身姿挺拔如竹。一个埋藏已久、连自己都未曾正视的念头，破土而出：我，能否也成为其中一道身影？

       活动结束，人潮渐散。我鼓足勇气，通过微信向师父询问：“师父……我三十八了，现在学，还行吗？”

      他回：“功夫，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。”

      一句话，如钥匙，开启了我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
     第二见，是在晨光初露的圣景公园，五指山下。

     决心付诸行动，总带着笨拙与不安。第一次站进队伍，手里被递上一柄与我身高相仿的长剑。三斤重的钢刃，握在手中，却仿佛有千钧之担。师父教的起手式，不过抱剑、开步、蹲身压剑几个动作。我做得歪斜僵硬，仿佛四肢是新租来的，尚未驯服。短短十几分钟，额头已沁出冰冷的汗珠，与师兄师姐们行云流水的动作相比，我像个误入鹤群的木偶。

     真正的考验在次日清晨醒来。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，下床的动作堪比慢放的灾难片，抬手投足间皆是酸痛。

     我想到了放弃，借口都已打好腹稿。可当我拖着“灌了水泥”的身体再次走到练功场，看见晨光穿过林梢，金线般披洒在那些挥剑的身影上。汗水从他们下颌滴落，砸在地上，似有金石之声。无人言语，只有整齐的脚步声、吐气声，以及剑锋割裂空气的“飒飒”轻鸣。那是一种无声的召唤，比任何励志话语更有力，牵引着我，不忍离去。

      我留了下来。此后是漫长而具体的“磨”。转剑时，剑身总不听使唤地拍打自己的臂膀，留下一片片青紫；学“洗剑”转身，顾了手上动作，脚下便踉跄如醉汉；练“挂剑”，步伐凌乱，险些绊倒自己。最严重一次，因动作扭曲发力不当，拉伤了腿部筋脉，整整一个月，抬脚都牵扯着锐痛。每一个淤青，每一阵酸痛，都在拷问坚持的意义。

       但很奇怪，疼痛与挫败并未让我退缩，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。就像惠英师姐在《晨光里的江湖》中写到，“顶着疼钻出来了，就一定要向上生长”。渐渐地，酸胀感消退，身体记住了某些律动。从完整比划下一段套路而不中断，到能勉强跟上集体的节奏；从挥舞无声，到某一天，清晰地听到自己剑锋划出那一声短暂的、清脆的破空之音——那一刻，心中涌起的快乐，纯粹而澎湃。

      剑，似乎开始听懂我的话了。而我，也在剑锋的指引下，重新“听”到了自己的身体，和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。

     第三见，江湖的意味，在我心中彻底改变。

     此时，我的青少年公益事业却步入寒冬。资金筹措困难，家长质疑，合作方动摇，热情被现实的琐碎与阻力一点点消磨。那个“是否还要继续”的念头，如阴云盘踞心头。一次晨练后，疲惫与迷茫交织，我忍不住向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吐露了困境。

      我未曾料到，那柄看似只与钢铁打交道的剑，竟能牵出如此柔韧绵长的情义。师父听后，沉吟片刻，说：“文武之道，一张一弛。公益是‘文’的修行，与练武一样，贵在恒心。”他不再只是我剑术的师父，更成了我公益路上的引路人。

      接下来的日子，练功场上的“剑阵”，悄然化为了公益活动的“人阵”。师父带头，动员他的弟子们加入。我们共同策划了走进“蓝天救援队”大讲堂、组织了“学习李保国精神”、举办了“寒门学子助学捐赠”仪式等一系列的公益活动，师兄们帮忙维持秩序，师姐们化身“侠客”，给孩子们表演剑术，师父更是多方协调奔走。

      重阳敬老活动里，孩子们，搀扶着老人，耐心听他们讲述过往，眼神温和如春水。
 
      几场活动下来，孩子们脸上的光彩，家长感激的话语，尤其是得到了北京二十一世纪公益基金会吕军锋会长的肯定，如同阳光驱散了盘踞在我心头的浓雾。我终于明白，师父传授的，师姐师兄们践行的，从来不止于方寸之间的招式。那剑锋所指，是向外的担当；那拳脚所至，是向上的精进。这何尝不是一种更辽阔的“公益”？强壮一代人的体魄与精神。

      更奇妙的是，当我再因俗务烦心、意志动摇时，我不再徒然焦虑。只需寻一处安静角落，握住我的剑。从起势到收势，一套剑法如静水深流。汗水流出，烦闷也随之排出；气息调匀，思绪也归于澄明。剑收之时，往往内心也已一片清明坚定。那柄剑，成了我整理心情、重蓄力量的“锚”。

      这一年，因一剑之缘，我踏入一个全新的江湖。我收获了更有力的臂膀，更平稳的气息，更清醒的头脑。而最珍贵的，是这一群异父异母的至亲。我们一同迎接过五指山最早亮的星，送走过最晚散的霞；见过彼此最笨拙的起步，也分享过最酣畅的进步。剑法是冷的，情义是热的；汗水是咸的，笑容是甜的。

      后来，我终于懂了师父的梦。

     他说：“社会跑得快了，年轻人身子懒了，心却脆了。武术练的不只是拳脚，是‘精气神’。少年筋骨强，精神才能旺。少年有劲头，国家才有奔头。” 他说这话时，眼里有光，那不是锐利的剑光，而是如同远山上守护着家园的、沉静的烽火。
  
     他，就是我心中那座巍然的山，让我知道何处可依，何方值得奔赴。

    初见，我只见他负长剑，踏天台，拳风惊松，是遥不可及的侠客剪影，意气纵横，不识人间愁。

    二见，我方入五指山下，握青锋，截霜断露，于寒灯曦明间，品咂出锋芒淬炼后内蕴的温柔与笃定。

    三见，我们已能撷取秋日桂香，共酿一壶肝胆相照的酒。醉眼看那人间灯火阑珊处，方知万千光影与豪情，终不敌一份真心长伴征程。

    如今，我幸得与此间江湖同歌，并肩仗剑。忽有龙吟隐隐，并非厮杀之音，而是薪火相传的铮然回响，荡开浮世风雪，令这平凡人间，回暖生春。

    蓦然回首，见万家灯火深处，灶上茶烟正袅袅升起。原来江湖再大，风雪再急，此心归处，便是吾乡。
 
 

责任编辑：季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