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恒瑞|看电影(图文)
小时候住在农村,娱乐活动少得可怜,大伙儿心里最盼的一件事,就是晚上看露天电影。放电影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,只要哪个村要放电影,乡亲们都会乐此不疲,走村串巷去看。尤其是我们一帮孩子,不管哪个村放电影,心早早就飞到那块白色幕布上去了。
天一黑透,幕布一亮,电影就开演。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乡亲,大家自带板凳坐着,来晚的就站着。不少小孩子踮着脚也看不到,干脆站在板凳上。上了年纪的人摇着蒲扇,安安静静地看。一场简简单单的露天电影,把乡下寂静的夜晚填得丰盈饱满。
记得有一回,听说我村晚上放《南征北战》。日头落山很久了,爹娘还在地里干活没回来。我心里急,怕耽误看电影,就打算自己烧火做饭,吃完好去广场。那时候年纪小,分不清谷子和小米,慌慌张张舀了一勺谷子(事后才知)添上水就烧。忙活半天,饭没煮成,只熬出一锅浑浑浊浊的谷子汤,本想煮一锅小米粥,弄巧成拙,倒闹了个笑话。我也顾不上吃晚饭,肚子空空,扛起小板凳,喊上伙伴一溜小跑往广场赶,就为抢到幕布前的好位置。要是去晚了,挤在人群后面,踩在板凳上踮着脚,却只看得朦朦胧胧,看不全银幕上的画面。
那晚放的正是我最爱的战斗片《南征北战》。银幕上解放军抢渡沙河、抢占摩天岭,战士们迎着炮火奋勇冲锋,看得我心潮澎湃。铿锵的台词、隆隆的枪炮声,伴着晚风在广场上回荡,越看越过瘾。我素来偏爱这类战争影片,《南征北战》《地雷战》《地道战》《渡江侦察记》,放多少遍,我就看多少遍,百看不厌。看完电影,连着好几天心里都激动不已。白天约上伙伴,折玉米秸秆当步枪,钻进密密的高粱丛里,靠着一捆捆玉米秸秆搭起“地道”,学着电影里埋伏、冲锋,摆开阵势追逐。嬉闹之间,先辈们英勇无畏的样子,悄悄刻进了心底。
露天电影带给我的乐趣,远不止银幕上的故事。
看电影还有一桩趣事,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正看到影片战斗最激烈的时候,银幕上枪炮声震天,打得难解难分,忽然“啪”地一下,全场断电,白幕布瞬间黑下来。人群里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息。那时候村里供电不稳,停电是常有的事。放映员不慌不忙,启动一旁备好的发电机。我们一群小孩子哪里还坐得住,一窝蜂围了上去。发电机安放在地上,麻绳绕着飞轮,几个大人攥紧绳子,喊着号子一起使劲拽。飞轮呼呼转动,机子突突地喘着粗气,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飘过来,混着夜里的土腥味,在当年闻着,竟是格外的好闻。我们挤在边上,又好奇又着急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转动的轮子,心里暗暗盼着快点发电,好接着看冲锋打仗的场面。有人还踮着脚,恨不得伸手帮一把。待到灯光忽地亮起,白幕布重新现出人影,满场一阵欢呼,仿佛这来之不易的画面,比平日里更加精彩。
放映机在当年的乡下是稀罕物件。遇上不爱看的片子,我们坐不住,不爱盯着银幕,总围着机子转,盯着胶片一圈圈轮转,光影忽明忽暗,怎么看都新鲜。运气好的时候,有放映员废弃的胶片,我就能捡上一小截。这可是顶金贵的宝贝,天天揣在衣兜里,闲下来就举起来对着太阳照,看胶片上一帧帧画面。小伙伴眼馋,拿珍藏的小人书、画片来跟我交换,我攥得紧紧的,说什么也不肯相让。
一场场露天电影,也串联起我们少年的漫漫归途。
还有一次,我们几个小伙伴相约,步行去邻村看电影。散场的时候已是深更半夜,四下一片漆黑。夜色浓得化不开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脚下土路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一伙人说说笑笑往回赶,半路遇上邻村几个同龄孩子。不知是谁先顶了一句嘴,话赶话就争执起来。小孩子哪有多少顾忌,转眼就捡起地上的土坷垃,你来我往打起了“坷垃仗”。土块不大,扬起来带着尘土,嗖嗖地在空中飞。我们一边躲,一边弯腰摸土块,追着跑着闹成一团,谁也不肯先认输。尘土落满肩头,头发上、衣服上全是土,脸上灰扑扑的。闹够了,力气也耗得差不多,没人真往心里记仇。争吵声慢慢息了,大家互相瞅着对方狼狈的模样,反倒都笑了。我们这才结伴,一路喧喧嚷嚷,踏着夜色往家里赶,心里痛快得很。
如今再去影院看电影,条件早已天差地别。影院恒温舒适,座椅宽大柔软,巨幕画面清亮逼真,杜比音响身临其境,片源丰富,想看什么片子都很方便。可不管设备多先进,视听效果多震撼,再也找不回当年白幕布下的那份期待,寻不到当年和乡亲邻里挤在一起看电影的那份纯粹欢喜。
七十年代的露天电影,藏着我们这一代人最朴素鲜活的童年。没煮成的那锅谷子汤、停电后众人合力拉发电机的插曲、视若珍宝的废弃胶片、散场归途热闹的坷垃仗,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清贫岁月里温暖的记忆。
回望当年拮据的日子,才更懂得珍惜眼下安稳幸福的光景。这些和露天电影有关的旧事,年年回想,滋味悠长,到老也忘不了。
编辑(岳恒瑞)编审(云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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